说完这句话,他沉默了一阵,然后抬起手,缓缓摘下了面具。
面具离开脸的那一刻,昏暗的草屋里露出一张脸。
老。
极老。
不是修士常见的那种鹤发童颜的“老”。
而是真正被岁月碾过去的老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,像干裂的河床。
嘴角两道深纹一直拖到下颌,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板。
但唯独那双眼睛,浑浊的眼白中间,瞳仁漆黑,亮得不正常。
那不是一个元婴期修士该有的眼神。
他将面具搁在桌上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面具,似有所感。
老人的目光落在那面具上,浑浊的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,又被压了回去。
不知过了许久,南道人重新戴上面具。
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檐角最后一滴水落下来,砸在门槛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南道人站起身,他推开那扇破木板门,汀昏城的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。
巷子里没有灯,黑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天。
天池城。
幽州东南第二大城,因城中那座方圆百里的天池而得名。天池水碧如玉,终年不冻,湖面上常年飘着一层薄雾,入夜后灯火映在雾里,远远望去像是水底沉了一座城。
湖心处,一艘三层画舫缓缓行驶。
船身通体乌木,挂着天青门的灯笼,灯笼不多,只在船头船尾各悬两盏,光芒压得很低,像是刻意不想让人注意。
但天池城里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,这几日湖上那艘船,是天青门少主闫臻包下的。
三楼雅间。
丝竹声从帘后传出来,曲调缠绵,是幽州南边流行的那种靡靡之音。
闫臻半躺在软榻上,衣襟松散,左手搂着一个,右手端着酒盏。
左边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女修,正拈着一枚剥好的碧灵果,送到他唇边。右边那个着水蓝裙的,执壶斟酒,手腕纤细,倾壶的角度恰到好处,酒液入盏无声。
闫臻咬了一口灵果,汁水溢出来,顺着嘴角淌下去。
他没擦。
鹅黄衫子的女修抬手,用帕子替他拭去。
“少主,这曲子听了一个时辰了,要不要换一支?”
“不换。”闫臻闭着眼,声音懒洋洋的:“就这个调子,听着舒坦。”
他确实需要舒坦。
从天青门内殿出来之后,那股闷气就一直堵在胸口。
查不到天玄的来历,父亲又不让他动手,幕僚提了黑魂他也知道请不起……桩桩件件,全是死路。
酒是好酒。
女人是好女人。
曲子也是好曲子。
但闫臻心里清楚,这些肉身上的愉悦根本填不了那个窟窿,最多是压一下。
他此时又灌了一盏灵泉烈酒,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,总算把那股郁气压下去几分。
闫臻长舒一口气,抬眸看向面前的几个妙龄女子,抬手道:“接着奏乐,接着舞!”
然而就在这时。
丝竹那乐声陡然断了!
这不是曲终,也并非是曲线断裂,帘后的乐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仿佛是周围时间都停滞了一般。
但此时闫臻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同一瞬间,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沉重的气息,瞬息而至。
雅间的门被推开。
闫臻抬眸望去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,灰扑扑的麻袍,脸上戴着一副粗陋的面具,只有两个眼洞和一条刻出来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