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寒调整呼吸,步子放小,步频保持不变。
这是他在猎鹰当教官时教队员的方法——上坡跑,步子小一点,频率稳一点,比大步冲省力。
道理他都懂。
问题是身体跟不上。
跑了一公里左右,左肩开始发酸。
五十斤的圆木压在一个肩膀上,没有轮换,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左肩那一个点上。
他能感觉到圆木底下的肌肉在痉挛,一阵一阵地跳。
“一公里了,还有九公里。”
前面的人已经拉开距离了。
跑得快的早就没了影,中等水平的也在前面几百米。
而他,已经落在了最后一名。
第二公里,坡度变陡了。
土路变成了山路,碎石多,坑洼多,一不小心就会崴脚。
苏寒放慢速度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
右腿在这种路面上尤其吃力——力量不够,稳定性差,每一步都要比左腿多用几分力去控制。
汗水开始往下淌。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蛰得生疼。
他甩了甩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跑。
刘远征早跑没影了。侦察连出来的体能底子,在这种地形上跟玩儿似的。
跑到三公里的时候,左肩已经疼得麻木了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钝的、沉的,像有人拿锤子一直在那儿敲。他试着把圆木换到右肩,刚换过去,右臂就一阵发软,圆木差点滑下来。
“算了,左边就左边。”
他把圆木换回来,咬着牙继续跑。
四公里。
左肩已经不是疼了,是没知觉了。他能感觉到圆木还在肩上压着,但具体压在哪里,已经分不清了。左腿也开始发软,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咬着牙才能撑住。
呼吸乱了。
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喘,是乱的、散的,像是胸口被人塞了团棉花,怎么喘都不够。
他停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——准确地说,是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搭在圆木上——大口喘了几口气。
“四公里……还有六公里……一半多……”
他直起身,继续跑。
这时候,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点。
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苏寒没见过的男教官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名单。
教官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苏……同志,你还好吧?”
“好得很。”苏寒走过去,让他登记。
教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,看了看他的脸色,犹豫了一下:“要不要喝口水?”
苏寒从肩上摘下挎包,拿出水壶灌了两口,又塞回去。
“不用。走了。”
他扛着圆木,继续往前跑。
教官看着他的背影,拿起对讲机:“报告,四号检查点,苏寒同志刚过,状态还行,就是脸色不太好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苏青橙的声音:“收到。继续观察。”
五公里。
苏寒的速度已经慢到跟快走差不多了。
左肩完全麻木。
但他没停。
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
他知道自己的体质——一旦停下来,就很难再起跑。
所以哪怕慢到跟走一样,也得保持“跑”这个动作。
这时候,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往回走的,是停在路边等的。
走近了一看,是刘远征。
苏寒皱眉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刘远征把圆木立在旁边,擦了把汗,嘿嘿笑:“我跑太快了,到山顶一看,一个人都没有,怪无聊的。下来转转,看看能不能碰到熟人。”
苏寒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就知道他在撒谎。
“你专门下来等我的?”
“没有没有!”刘远征连忙摆手,“我就是……下来活动活动,跑太快腿有点酸,溜达溜达。”
苏寒没拆穿他,扛着圆木继续往前跑。
刘远征也不说帮忙,就扛着自己的圆木,跟在他旁边,保持同样的速度。
“你跑你的,别跟着我。”
“我没跟着你啊,我就是在溜达。”
“溜达你扛着圆木溜达?”
“锻炼身体嘛。”
苏寒懒得跟他废话了。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着,刘远征在前面一点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也不说话,就是看着。
六公里。
苏寒的步子已经彻底乱了。
左腿迈出去的时候在抖,右腿跟上来的时候也在抖。
圆木在肩上晃来晃去,好几次差点滑下来,全靠左手死死按着。
“苏寒同志。”刘远征终于忍不住了,“你要不要……我帮你扛一段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就一段,几百米,到前面那个坡就行。”
“说了不用。”
刘远征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,但也没加速跑掉,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七公里。
苏寒的眼前开始发花。
不是晕,是那种体力透支到极限之后的视觉模糊。
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水雾,明明知道前面是路,但就是看不清细节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信号——再硬撑下去,就要重蹈昨天的覆辙了。
但他没停。
不是不想停,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再撑一下,再撑一下就能到。
这时候,前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这次不是刘远征,是个女的。
苏青橙站在路边,手里拿着对讲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苏寒同志,你现在的位置是七公里处。距离终点还有三公里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寒从她身边跑过去,没停。
苏青橙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拿起对讲机:“全体注意,苏寒同志已过七公里点,状态……还行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王援朝的声音:“让他跑,别拦着。”
“是。”
八公里。
苏寒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想了。
什么右臂旧伤,什么左肩麻木,什么十公里终点——全都不想了。
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指令:跑。往前跑。腿能动就往前跑。
刘远征跟在旁边,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堵得慌。
他是侦察连出来的,见过太多体能崩溃的场面。
但那些人崩溃的时候,脸上写的是痛苦、是挣扎、是想放弃又不敢放弃。
苏寒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木的。
像是整个人已经空了,只剩下一副骨架在扛着圆木往前挪。
“苏寒同志。”刘远征叫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
“苏寒同志!”
苏寒转过头看他,眼神有点涣散。
“你……还认得我是谁吗?”
苏寒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扯了一下:“刘远征。”
刘远征松了口气:“认得就好,认得就好。你要是连我都认不得了,我就得叫人把你抬下去了。”
苏寒没接话,转回去继续跑。
九公里。
苏青橙又出现了。这次她没站在路边,而是跟着跑。
“苏寒同志,还有最后一公里。翻过前面那个坡,就能看见终点了。”
苏寒没说话,步子已经慢到不能再慢了。
左肩上的圆木像一座山,压得他整个人往左边歪。
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扶,手指刚碰到圆木,整条手臂就软了下去。
“艹。”他低低骂了一声。
苏青橙听见了,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。
刘远征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,把自己肩上的圆木往地上一放,快步走到苏寒身边:“苏寒同志,我帮你扛一段。就一段,到坡顶就还你。”
苏寒没说话,也没看他,就那么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“苏寒同志!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苏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各跑各的。”
刘远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有点红。
他当兵八年,见过硬的,见过倔的,见过不要命的。
但没见过这样的——右臂废了,左肩磨烂了,腿都在打颤了,还他妈不肯让人帮一把。
他弯腰扛起自己的圆木,跟上去。
最后一公里。
苏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。
他只记得翻过那个坡的时候,眼前突然亮了一下——终点线就在下面,红色的旗子在山顶飘着。
一群已经跑完的队员站在终点线后面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没人喊加油,没人鼓掌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苏寒扛着圆木,一步一步,往终点线跑。
最后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他跨过终点线,把圆木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。
不是晕,是腿软了,撑不住了。
刘远征在后面冲上来,一把扶住他:“苏寒同志!苏寒同志!你没事吧?”
苏寒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喘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。
终点线上,几十个队员站在那儿,浑身是汗,浑身是泥,一个个狼狈得不成样子。但所有人的眼睛,都看着他。
苏寒慢慢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终点线旁边的计时牌——一小时三十八分。
最后一名。
比倒数第二名慢了整整半个小时。